挥 手
简单的一个动作,在我生命中却成了永恒。
十八年前,家住台南的我在县城的一所中学读初中。父亲是名普通的乡村小学老师,每周六下午总是踏着他那辆早已破旧不堪的自行车到我们学校带我回家,星期日下午再把我送回学校。来去的路上父亲总是念叨着那些“要听老师的话”,“要认真学习”,“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让我厌烦得要命的话,所以我宁可在校过周末,也懒得跟父亲回家。
那年冬天的一个星期日,父亲整理好那辆旧自行车,准备送我回校。临行,母亲叮嘱我们父子俩要多穿些衣服,可能天要下雪了,父亲应了一声,就和我一起上路了。
一路向北,父亲努力向前踏着,凛冽的西北风象锥一样刺入父亲的脸庞,钻进父亲那薄薄的棉袄。我却象刺猬一样的缩成一团,美美地躲在父亲那并不宽阔的背后。“小祥,听你老师说你这段时间学习不太用功,你要听老师的话,上课认真听讲,精力不要分散,不要只顾玩耍,啊!”又来了,我心里嘀咕着,不耐烦地:“知道了。”不等父亲开口我继续说道:“爸爸,给我买一辆自行车吧,我一定好好学习,也省得你周周来带我。”父亲沉重地叹了口气,结巴地说:“孩子,等爸爸……积攒了足够多的……钱,一定给你买一辆新‘凤凰’。”我听出了父亲的悲伤和羞涩,没吭声,父亲也不吭声,只是用力地向前踏去。
风更大了,天色也晦暗下来。我蜷缩着,低头看着父亲那双奋力向前踩动的脚。父亲穿着一双开了“嘴”的旧皮鞋,风毫不留情的冲进他的鞋内,我可以感受出他那露出袜子脚趾的寒意。终于,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父亲更加猛力地向前踏着,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了父亲的喘气声。
“爸爸,让我来驮你吧”我说。
“不要了,我还踏得动”父亲说。
父亲怎么舍得让我来踏呢!
雪月越来越大了,路面和田野渐渐有些白了。忽然父亲身子一颤,车子一个趔趄,父亲和我便跌倒在雪地上。父亲吃力地站起来,赶紧扶起手脚有点冻僵硬了的我,我咒骂着这鬼天气。父亲拍打着我身上的雪,这时我才看清父亲的胸襟和两臂已被雪打湿,父亲清癯的脸和干瘦的双手被冻得通红通红。我有点感动地掸去父亲头上的雪,却怎么也掸不去父亲两鬓的灰白,第一次感到父亲竟有点老了,我心里颤动着,说:“爸爸,还是让我来……”父亲不让我说完一拖我:“赶紧走吧,迟你到学校吃不到晚饭了。”于是,父亲愈来愈吃力地骑带着我,我则向父亲先声明:到了西溪渡口,我死也不要他送了,让我自己步行回校。
终于到了西溪渡口,我说啥也不让父亲再送了。临上渡船,父亲用冻僵了手颤颤巍巍地解开棉袄,掀起夹袄,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两元钱:“今天晚上买碗饺子吃吧,天气冷,要注意保暖。”我颤抖地接过那张带着父亲体温的钱,用手捂紧,惟恐一松手父亲从我的身边遛走似的,但我深知父亲是永远不会从我的身边遛走的。
渡船载着我离开了岸,父亲站在岸边一直注视着我。船到河心,我看到父亲缓缓地向我举起那条被雪水打得湿透了的右臂,用力地挥挥,我的眼眶红了,心中在大喊:“爸爸啊!我平凡而辛劳的爸爸啊!谢谢你,这已经够了,我一定会听你的话,认真学习,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啊!”慢慢地父亲离我越来越远了,可他依然向我挥动着那条手臂,看着父亲那头被雪花“染”得洁白的头发、那手臂棉袄上隐约可见的补丁时,我心中在呐喊:“多么寒碜而伟大的父亲啊!”我忍心地放下向父亲挥起的手臂,狠命的转过头去,我怕让父亲看到我流下的成串的泪水。我知道我是在父亲的目光注视下踏上彼岸的,可是我一直没有回过头去看一下,踏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我仿佛一下子成熟起来,心里热腾腾的,身体也暖和起来,于是便信心坚定地大步向前走去。
记忆中父亲是很少有向我们做表达自己感情的动作的,所以那次“挥手”特别的深刻,真的镌刻在我的心肺之上了,父爱如山,不敢忽忘。
如今,父亲的“挥手”在我的记忆里再没抹煞不掉了,它成了我工作和学习中永恒的原动力,它伴我夜读、嘱我努力、叮我珍惜身体、促我工作顺利,鞭我取得进步、让我一篇篇文章变成铅字……特别是当我身处逆境时,父亲那挥动的手臂和那头“皤然白发”就会更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让我不敢懈怠地去勇敢面对一个又一个困难;亦让我不忍辜负了那份深沉厚重的爱犊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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