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卞的一天 (1)
作者:李小祥
“轰通通,轰通通”,凌晨五点暑末的清晨,绝大部分学生还沉醉在这仅有的清凉中,女生宿舍管理员卞大嫂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汲着拖鞋打开了女舍的大门,果真又是她,高三(4)班薛美娟同学,每天第一个起床打门,也难怪,高三嘛,等着冲刺呢。
老卞抓紧洗了把脸,走出舍门,弯弯腰,蹬蹬腿,让这百十来斤浸泡在这清晨玉露般清新的空气中,昨天的“隔宿疲”终于缓解下来。
老卞四十七、八岁年纪,瘦瘦精精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用了贴切的词就是——“干办”。丈夫撂下她过早的走了,仅有的女儿也远嫁外地,孤家寡人的来到这英中(英才中学)做女生宿舍管理员第四个年头了,各方面还算“上圆”。做事甭提,管却难管,三、四百元的零工钱还算凑合,仗着身子骨硬朗再干几年没问题。
六点,女生们除了留下打扫整理的值日生,其余的都陆陆续续的晨操去了,卞大嫂指导着值日生打扫,帮助拾掇拾掇。早读铃响,还有三宿舍的“尾子”没清理结束;“丫头们”走了,余下的“尾子”,老卞自己给“剁”了。
胡乱吃了点早饭,七点准,老卞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活儿。三层的女舍楼,三百来号女生,一层两厕两盥,七十二级台阶,三条长过道、一个大厅的清理,打扫,拖地。别小看这打扫,还真有点讲究,叫做一扫二拖三干抹;先把肮脏龌龊的东西打扫掉,然后用湿拖把拖净这水磨的地面,最后再用干拖把彻底抹干;这三个环节,缺一不可,缺了则道不净、地不亮。好天尤其可,遇到阴天下雨,女生们通通、通通的上下楼梯,一脚泥,一脚水,像是千军万马过华阴道,那才难打扫着呢。可这难不着老卞,庄稼妇女,有的是力气,只是阴天下雨生小孩治下来的腰酸背痛有些作怪,这也不算什么,撑着过去呗。
厕所、盥洗间的打扫就复杂些了,老卞首先将盥洗间地面打扫好,然后收拾起盥洗池里肥皂袋、空洗发精瓶等,用手指抠出塞在下水管道中的小洗发精袋,再用抹布将水池内、外壁打抹干净;地漏上被毛发缠满了,这也难怪,夏天嘛,在盥洗间洗发的女生特别多,老卞只好蹲下身子用手将毛发一根一根的扯起来,这道工序是任何机械工具代替不了的,最后将几米长的水管接在笼头上,开始水冲。厕所的水冲又复杂些,要将便槽中残留的尿迹、屎蛋冲下便道中,然后还得用拖把将便槽拖净,最后再用水冲,包括冲洗便槽边的小便残液,臭且不说,光是收捡那些“红巴湿腥”的东西就特让老卞够呛。现在的女孩子营养好,发育早,来得早,十三、四岁的初中小女生就都有了,厕所本来有个丢污篓,可就有那么些女生不太自觉,随手一扔,这可苦了老卞,本来她就有点恐血症,喉咙又浅,常常是干呕得不行,好在时间长了,习以为常,并着鼻子可以对付着过去。
快手快脚地打扫两小时半,总算爽清了。抓紧时间给各舍打分,打分自然按学校总务处制订的要求,老卞将三层楼各舍逐一打开打分,什么被子的崭齐、鞋子的划一、洗漱用品的齐整,咦,别看老卞是农村妇女,这细巧的评分活竟也能做到一势一板,分毫无差,用她自己的话“丫头们‘细作’打扫,就是为了这个分,怎想起来不认真评分?”。
今天却是怪事,当打开208室门时,一幅让老卞面红耳赤的图画,端端正正的挂在7号床的墙壁上,老卞立即羞红着老脸将眼光避开,下意识地将头扭后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过道中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针掉在地上都听见响。“说的索,门锁得好好的,鬼也不得进。”老卞自言自语,又抑不住好奇,偷偷地抬起头眯着眼朝着那幅画看,心中给自己打气,不看怎么能打分呢,哎呀!羞杀人,羞杀人,那是怎样的一幅画呢,一个石头般的外国年轻男人一丝不挂、气宇昂昂地站在那儿,老卞赶紧又避开眼,现在的女生呀,思想意识问题严重呀!心中突突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会正好看到那男人的私处,哎呀,纤毫毕现,我是妈呀!不得了,不得了。要不要赶紧回报校领导?不行,那样这个女生可就完了,哪还有脸在这呆呀?那么自己动手将画撕了?不行,那还了得,208室女生肯定以为我将这幅画看了又看才撕的;那么中午找她教育一下,让她自己卸下来吧!不行,中午那些不要脸的女生,看到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呀?况且影响其它宿舍女生午休,还是晚上熄了灯以后再来给她们上“政治课”吧,你也不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什么东西都敢讲。主意拿定了,这才想起该查查这是哪个女生的铺;虽然没什么文化,老卞的记忆却出奇的好,加上常跑常问,除了新生几乎所有的学生姓名在哪个床位都了然于胸。搬搬指头出来了,高二(5)班周婉儿,噢,怪不得,那个时髦的“怪”东西,听说还在学什么画画?思想这么肮脏,等着挨熊吧。
十点半了,老卞用她那画符般的粉笔字将评分硬是“摁”在“女舍逐日评分公布栏”的黑板上。对了,今天是星期一,得抓紧将昨天晚上结好的上周各舍成绩结分表送总务处。这时,刚好宿舍大门通、通、通响起来,打开一看,是302室的鞠春梅。“什的事,学校有规定课间不准入舍,你不晓得吗?” 鞠春梅嗫嚅着:“我身体不舒服”,接着不太好意思地:“好朋友来了”。
老卞噢了一声:“上去吧!”
几年的经验,“好朋友”来就是女孩子每月的那几天。老卞只好等着,等鞠春梅下来走了关好门才能去总务处,这是制度。
下来了。“丫头,这几天不要喝凉水,注意保暖,不要光晓得乘凉,风候候的”。
“晓得,” 鞠春梅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总务处交完差,回舍务处已十一点了,坐下喘口气,再胡乱地去食堂打了些饭,十一点二十五分,准时开宿舍大门,女生们潮涌般的涌了进来。
中午十二点,学生吃过饭开始午休,老卞也开始查房,又是一个舍一个舍的跑,九月上旬的中午还是骄热的,瘦精精的老卞虽然不太怕热,但是一圈下来还是弄得大汗淋漓,同学们大多数睡下了,老卞把二楼三楼各舍的窗户都打开了,帮一楼宿舍细心地拉好窗风纱,看着女孩们甜甜的睡意,仿佛自己的女儿也甜甜地睡在她们中间,自己的心里也就甜津津的。
回到一楼舍务处自己的宿舍,吹着风扇,喝口凉茶,不知心里有都惬意。坐在那儿,睡意就上来了,往桌上一伏,刹忽进入了黑甜乡,正迷糊间,身边好象响起什么“美索亚、美索亚”的歌声,歌声很甜,很美,旁边还有附和的声音,老卞就这样惬意地伏着,惬意地听着这梦中的歌儿,惬意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平静、宁和。
歌声一罢,居然还有掌声,老卞悚然惊醒,仔细一听,果真有人在唱歌,是从一楼东侧传过来的,歌声虽细,还是隐隐地传过来。老卞走过去,是从106室发出的,106室是高一新生,要死,刚来就违犯校规校纪,老卞用钥匙打开门:“没杀的,没杀的,嚎什么呀!别的女生还要不要休息呀!”
唱歌的那个女生吓得怔在那儿,旁边附和的女生也不知所措。
老卞也被自己会有这样的威力怔在那儿,自己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没杀的没杀的,唱的什么呀,难听杀格。”
静!一个女生怯生生地回答:“李慧唱的是快歌王子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里面有一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不是‘没杀的没杀的’”。女生们“哄”了一声,忍住笑,接着那女生又说:“李慧是我们班的甜歌天后,我们都喜欢听她的歌,中午我们都睡不着就请她唱歌。”
老卞并不以自己对歌曲的孤陋寡闻在意,继续板着脸:“我不问什的慢歌王子,甜歌青蛙的,我只晓得中午在宿舍内不能唱歌、哼小曲儿的,你们不睡觉,别的宿舍还要睡觉呢,实在睡不着到大操场吼去,李慧过成听见!”李慧点点头。
下午一点半钟,三楼303宿舍长郭雅嘉下来报案,说:“本舍赵倩倩此刻叠衣服时发现衣箱中的一百多元钱不见了,急得直哭。”老卞让她把赵倩倩叫来,详细地问了情况,叫她别着急,学校会帮助查找的。然后让郭雅嘉把该舍其他成员分别找来讲了以下同样的话:
你们都高三学生了,一个窝里共同蹲了两年多,都像姐妹一样,缺钱缺啥的找我老卞说一下,没个不准。拿别人的东西总归下贱,如果是你拿了,偷偷还放在赵倩倩枕头下或其它地方,不要逼着我报告学校领导,查出来面子上不好看,说不定连考大学都不让考了,大学的生活多自在,啧啧,可惜我没那好运气!好了,好了,回去好好想想。
两点十分,老卞又逐舍将女生们叫醒,起床准备上课。
两点半,准时关锁宿舍大门,终于可以静一静,躺一躺了。
三点钟,大门又咣当当响起来,开门一看,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妇女,手上拧着包东西。
“啥事?”
“看丫头。”
“这早晚学生不在宿舍,在上课呢。”
“我从外乡来,刚下车,过能上她宿舍歇会儿等她。”
“不能噢,学校有规定,上课期间不能接待家长,更不能将家长领到宿舍里。”
“到舍里坐会也不行?我又不是贼偷。”
“不行,扣我工资呢。”
“那我先转转。”
那妇女正走,老卞叫住:“反正被你搅醒了,睡不成晌午觉了,到我这儿坐坐吧!”
于是俩妇女就从学校谈到种田,在从种田谈到儿女,到也投机。
夕阳西斜,初秋响晴的余辉笼罩着校园,也笼罩着这座女生宿舍楼,也洒满老卞去收拖把精干的身上,那样的闪烁,那样的精神。
下午五点半,宿舍开门,天性爱美和清洁的女生争着拿着洗浴用品去学校浴室沐浴。
六点左右,一名学生来报告说,初中的两名女生在宿舍内打起来了,老卞奔过去,两名女生还缠在一起,老卞大喝一声:“都松手”,乖乖的两人松了手,一问原来是初一女生拿了初二女生的什么“优伶优俐”的洗澡液去洗澡,由于没征得初二女生同意,所以初二女生就将初一女生的洗发精挤在地上,后来俩女生就纠缠起来了。
老卞把她俩“请”到舍务处。
最后处理结果是这样的:初一女生先不对,不该不借而取,首先向初二女生道歉;初二女生不对在后,即使同学间没说借用你的东西也不该那样,也得向初一女生道歉,两人各有损失,互不相赔,以后必须和睦相处;不然,送交学校政教处处理,俩女生怕到政教处,当“庭”和解了。
趁着学生上晚自习,老卞凑合了夜饭,又去浴室冲了个澡,锁好了舍门,划着蒲扇,碎步在学校的大操场,没有电视,没有娱乐,只好这么走着,偶尔也想到走了的丈夫和远在外地的女儿,挥不去的离愁恨事情漫天的袭过来,唉!还是忙着点好,没空想那档子闲事。
晚九点半,女生们如潮水般涌进大楼,宁静的楼区瞬间吱吱喳喳,一天中最喧闹的一刻开始了。
老卞不停地巡视各舍,不断弹压着超分贝说话的女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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