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卞 的 一 天（2）

晚九点半，女生们如潮水般涌进大楼，宁静的楼区瞬间吱吱喳喳，一天中最喧闹的一刻开始了。

老卞不停地巡视各舍，不断弹压着超分贝说话的女生。

九点五十分，一名女生找到老卞，说301室奚琳同学弯腰不慎将头撞在上铺脚踏梯上，流了很多血，老卞遛过去一看，撞好长一道口，当机立断，落实三名女生护送奚琳上镇医院，又让宿舍长立即报告学校值日领导，请求领导指示处理。

值日领导接到请示后，妥善的安排了。

松了口气的老卞，继续巡查着。

炎热的夜晚下了晚自习的女生们在宿舍内都穿得很“露”，老卞一直不很习惯，一件无袖短衫一条内裤就在过道中“招摇过市”，跑来跑去，也许是刚才奚琳的撞伤心情不太好，老卞查到212室看到这些高二女生，一个个袒臂露脐，摇曳着挡不住的青春时，再想到日间那幅画禁不住来气了：“你们这些女生呀，大腿光光的，胸部晃晃的，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老卞这样说还斯文了些，要出口的两个字还是说成了“胸部”，毕竟不是在家中村妇“娌索”间，而是在学校对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女生。

现代的女生毕竟是现代的，立即反驳开了。

“我们在宿舍里，穿点漂亮的内衣也不行吗？”

“我们的胴体我们自己欣赏还不行吗？”

“我们又没穿上大街，天气忒热的。”

“你看不顺眼，眼馋吗？你也穿呀！”

老卞那个气呀：“没教养的丫头片子，我们做姑娘的时候，总是用块长布把胸部勒得紧紧的，哪像你们死样，连个胸围都不穿，哪像些正经姑娘，哪像是来求学的，告诉你们父母看不把他们羞得。”

“这是哪年月的事，就是这束胸缠脚害苦了中国一代又一代妇女。”

“束胸不仅影响了发育而且还影响呼吸系统呢。”

“觉前睡中放松胸部是最科学的呢！”

“你懂得阳光沙滩浴是什么样子？”

“你懂得帕瓦尔娜健身法怎样健身？”

老卞犟着嘴：“我女儿从小就是这样的，也没什么呼吸困难呀？”

“那她肯定不丰满。”

“那她肯定不能算健康。”嘴快的女生抢着说。

老卞涨红了脸，咦！她们怎晓得的，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这些“优伶优俐” 的丫头片子，现在的女生不得了，溜也似的的跑了。

查房到110，高一的新生也在谈论着。

“你们看过日本畅销书作家春上村树的《挪威的森林》吗，那里面的爱情才叫浪漫，那里面的描写才叫过瘾呢！”一女生说。

“看过了，就是太惨了，男女主人公都那么痴情和失败”。另一个女生说道。

一女生抢着说：“你看咱班的班长，鼻子像刘德华、嘴唇像郭富城、额头像黎明，发型像郑伊健、身材吗……像谢霆峰，就职演时的嗓音就像张学友，真的是酷毙了，帅呆了，像不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

老卞猛一下推开门，窝了一肚子的火发出来了：“谈明星、想对象就不要来上学，不要来住宿，还春天上什么树，娘老子一把汗一把泥的赚钱让你们来谈天说地心犯野，过对得起那些血汗钱？”

这回没人敢回嘴。

十点二十，老卞关了宿舍送电的总闸，宿舍内黑了下来，只剩下过道间几个小节能灯眨巴眨巴着眼睛，过道内还有三三两两洗晾衣服的，宿舍内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忽然，303室赵倩倩跑过来，说她的钱找到了，在短裤的一秘密袋中找到的， 老卞会心的笑了笑：“找到就好，说不定是你忘记了放在那地方。我也常丢东忘西的，别再疑神疑鬼了，与同学友好相处点，这样别人也帮你看着点，好了，睡觉去吧！”

十点三十分，老卞开门进了208室。

“周婉儿睡了吗？”

“还没，”周婉儿应道。

“看看你床上挂着的什的画，我查舍瞟了一眼，简直羞杀人，差点给撕了。”

“噢，那是艺术画，昨天在市新华书店买的。”

“哪有男人脱得光光的艺术画，女生宿舍就不兴挂这个，才十几岁的丫头，思想就犯修，日看夜看，不想入非非才怪呢？”

“那是世界雕塑巨匠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大卫》，这个雕塑，世界上许多大城市都立着呢，我学美术，经常观摩大卫的肌肉、骨骼、力量，对提高自己的画技有帮助。”

“我不懂什么艺术，反正不能在女宿舍里挂男人光巴巴的像子。听说画画学校还有什么脱得光巴巴的男人、女人让学生去画，那怎么不让那些脱得光巴巴的男人、女人跑到大街中心让学生画，为什的，就是不能。那还有羞耻吗？”

虽然没说清楚，道理却让周婉儿和其他九名女生听懂了。同样一幅画挂在此处不雅，挂在别处却是文雅的；同样的一个行为在此时此刻是合适的，在另外的时刻说不定却是不合适的甚至是违法的。

周婉儿于是默不作声地在黑暗里卸下了画。

两次“辩论”，老卞终于胜了一回。

十一点，老卞检查关好所有盥洗间水笼头。

十一点半，值日领导送从医院回来的奚琳和三名护送同学归舍，叮嘱说医生让仔细观察，一有意外，必须立即报告值宿校长，同时紧急送救。

老卞点头，到盥洗间用冷水再冲个凉，十二点，上铺倒下。

凌晨一点醒来，舍区一片寂静。查看奚琳，头上缠着白纱布，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放心而去。

凌晨三点起身小解，夜凉如水。复查奚琳，一切如常。只是被子被蹬，复帮盖好。忽然想到302室的鞠春梅，一查果然被子被蹬，复又盖好，“这些孩子。”回到宿处，轰然倒下。

天快亮了，天亮了又是怎样的一天呢？

（完）

（作者注：文中所有人名、班级、处室均属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江苏东台方言注释：

干办：做事情利索，很有精神的样子。

上圆：文中是可以胜任的意思。

爬起来：起床的意思。

治下来：有病、生孩子留下来的后遗症。

说的索：索字为东台尾音，文中是我看怎么会这样的意思。

挨熊：挨训、挨骂。

风候候：形容风很大，风声很大。文中有很凉的意思。

嚎：大声叫，吼。

难听杀格：难听死了。

过成：有没有。

总归：总是。

这早晚：现在，此刻。

贼偷：小偷。

凑合：文中指随便“吃点东西”。

娌舍：邻居，乡弄。指靠得比较近的邻居。

心犯野：收不住心，文中是思想出格的意思。

为什的：为什么。

画画学校：美术学校。

娘老子：父母亲。

冲个凉：夏天简单的洗个澡。

二OO三年十月写于东台五烈中学